陕西留坝：汗水、泪水，多过于喝下去的水

陕西留坝 汗水浇开的山谷故事

走进秦岭深处的陕西留坝县，很少有人会先想到“喝水”这件小事。相反，人们记住的，是满山坡间闪着光的汗珠，是返乡青年眼眶里打转的泪水，是老村干部手背上被太阳晒裂的纹路。“汗水、泪水，多过于喝下去的水”，既是对留坝艰苦发展历程的一种形象概括，也是这片山地县几十年坚持绿色发展和乡村振兴的真实写照。在这里，每一滴水都不轻易入口，因为它往往先被蒸发在坡坎梯田、林下产业、乡村工地和无数个不眠之夜里。

山高水长背后是缺水也是坚持

从地理格局看，留坝是一个典型的山区县，秦岭褶皱起伏，沟壑纵横，表面看水多——河谷溪涧密布，雨量并非稀缺。但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，可直接饮用的水、能长久利用的水，曾是一种需要用肩膀挑、用脚步走、用时间等来的资源。过去很长一段时间，村民日常的喝水、灌溉、养殖用水，往往依赖山泉和小型水窖。干旱年份，泉眼缩水，水窖见底，一家人不得不清晨摸黑上山，排队接水。汗水流在前头，水杯里的那一口清凉往往是一天劳动之后少有的慰藉。

正因如此，当地人对水的理解，远超过“解渴”二字。山洪来了，大家要通宵巡堤加固；汛期排险，干部群众一起上堤布防；修建小型水利工程，村民自发投工投劳。每一次水利设施的完善，都伴随着成百上千个工日的付出。有人笑说，在留坝，一杯干净、安全、稳定供应的自来水背后，是看不见的施工队、管护队和日夜守在水源地的护林员。某种意义上，“喝水”本身就是一个集体工程，是汗水结晶下来的生活日常。

绿色发展是一场挥汗如雨的长跑

留坝选择的路，并不轻松。从“靠山吃山”到“养山富民”，这条路上充满着试错、坚持与复杂的利益取舍。过去，一些村民曾靠采药、伐木、挖矿获取生计，短期见效快，却不断透支生态。后来，随着秦岭生态保护力度不断加大，留坝开始痛下决心调整产业结构，发展生态旅游、林下经济、中药材种植和特色农产品深加工。这并不是把旧产业关停那么简单，而是一场“用汗水换未来”的漫长重构。

在新产业起步的最初几年，“汗水多过水”的现实尤其明显。以林下仿野生中药材种植为例，坡度大、机械上不去，翻地、施肥、除草、采收几乎全靠人工。夏季高温时，山谷内湿度大，闷热难耐，许多技术人员和种植户常常从清晨六点忙到傍晚，午饭就在树荫下匆匆解决。一位返乡的“90后”大学生曾回忆，刚回来那阵子，每晚脱下鞋袜，能倒出一掌心的汗水，脚背被蚊虫叮得不成样子，但他却说“心里踏实，因为这片地是自己的”。 留坝式绿色发展，本质上就是一场逼着自己流更多汗、流少一点“后悔的泪”的转身。

乡村振兴埋在泥土里也写在眼泪里

如果说生态产业是“面子”，那么乡村基础条件就是“里子”。在留坝的很多村庄，从通公路、通电、通网，到修建安全饮水工程、污水处理系统，再到如今人居环境整治、庭院经济培育，每一步都伴随着反复的协调与投入。有的村要穿山修路，要炸掉一整面石崖；有的村要跨沟架桥，几十米高空架设管线；还有的村为了保护水源地，整片整片地退耕还林。这些“看不见”的工程，最开始并不被所有人理解，甚至有人觉得“这么折腾不如让大家自由发展”。

一个被多次提起的故事，是某个偏远山村的集中供水工程。施工开始时，预算有限，地质条件复杂，管线要穿越乱石和陡坡。施工队白天开挖，晚上还要趁着凉快加班清渣。一次突降暴雨，刚铺设好的部分管道被冲断，施工人员站在泥水里看着被冲走的材料，眼圈通红。第二天一早，村支书带着村民主动上山帮忙，用背篓一点点把管材背回施工点。有人在坡上滑倒，趴在泥水里大笑，也有人悄悄擦着眼泪说“等通水那天，要让娃娃们记住今天的样子”。最终，自来水顺利入户。那天，很多人端起水杯时，不是急着喝，而是盯着杯中的水发愣——他们知道，这杯水里有太多人的汗水和泪水。

返乡青年用泪水写下新的职业规划

在留坝的新故事里，返乡创业的青年是一群很亮眼的存在。他们有的从沿海工厂回乡，有的从大城市白领岗位“逆行”回山，有的从高校毕业就选择留下。共同点是，他们都把“流汗”当成重建与家乡关系的一种方式。

有一位从事民宿和乡村旅游的年轻人，曾经在大城市做策划。回到留坝后，他还是写策划、搞运营，但对象变成了身边的山水和村庄。刚开始，他设计的民宿方案很“洋气”，却不被村民理解；他开设的体验项目也没多少游客参与。那段时间里，他几乎每天跑村组、一家家沟通，一次次被婉拒、一次次推翻方案。某个冬天的晚上，他在半山腰冻得直哆嗦，一边拎着样品灯具一边向村民解释线路安全问题。回到临时租的房子时，他说“鼻涕眼泪冻在一起，突然就明白了城市里的PPT在这里并不管用”。

几年后，他的民宿成了周边游客的热门打卡地，村民也因为参与运营增加了收入。站在新修的小木栈道上，他常对前来交流的朋友说，自己最感激的是当初那些被拒绝后的夜晚。那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委屈的“泪水记忆”，也是他重新理解家乡发展节奏的转折点。留坝的很多青年在类似的情绪起伏中，完成了从“旁观者”到“参与者”的身份转换，让汗水与泪水成为职业规划的一部分。

保护秦岭把眼泪留在山里把清水留给未来

谈留坝不能绕开秦岭。这里不仅是一条山脉，更是众多江河的发源地和重要水源涵养地。保护好秦岭，等于为下游城市“守住水源”；而一旦破坏，付出再多汗水与泪水也难以修复。留坝在生态保护上做出的取舍，是一种典型的“当下吃亏换未来收益”的选择。

比如，以前一些矿山企业给地方带来财政收入和就业岗位，但也带来了粉尘、噪音和水土流失。随着生态红线划定和环保政策趋严，留坝陆续关停不符合要求的矿产项目。表面上看，这意味着一段时间里的“阵痛”，甚至可能引发收入减少、就业紧张等现实压力。可在当地干部看来，如果继续透支秦岭生态，未来有一天真正无水可喝，无山可依，流的泪水会远比现在更多且难以止住。于是，他们选择提前流一点“阵痛之汗”“阵痛之泪”，为子孙后代留下更多清水与绿荫。

如今，走在留坝的山林间，很容易看到“禁止乱采乱挖”“严禁破坏植被”的标识，林区巡护员会定时巡山，排查火源，查看水源地保护状况。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工作，构成了对秦岭生态系统最细腻的守护。可以说，留坝是在用日复一日的汗水，把眼泪悄悄留在隐秘的角落，而把清澈的河流和更安全的水环境留给未来。

汗水泪水比喝下去的水更能解渴

从生活层面看，人需要喝水才能维持身体运转；但从社会发展和精神气质的层面看，真正支撑一个地方走下去的，往往是那些看不见、摸不着的精神资源。在留坝，“汗水、泪水，多过于喝下去的水”，本质上是一种态度——愿意为了一条路、一片林、一项产业、一家人的生活在艰难中挺一挺、咬一咬。

汗水，是对土地最直接的回应。无论是深山里的种植户，还是城镇里的小微企业主，那些在烈日下、在夜灯下忙碌的身影，正在给留坝的未来“补水”。他们用身体的疲惫，对冲不确定的风险，用坚持的热度融化发展道路上的冰霜。泪水，则是一种更加隐秘的力量。它可能来自项目迟迟不上轨道的挫败，来自一次次协调不顺的无奈，也来自看到孩子在更好的学校读书时的欣慰。这些泪水终会被时间蒸发，却在每个人心里留下盐分，提醒他们为什么出发、为了谁坚持。

当越来越多的留坝故事被外界听见，当游客在清凉的山谷间品着茶、喝着来自秦岭深处的甘泉时，很少有人会细想这水背后的艰辛。正因如此，更需要有人去讲清楚：在陕西留坝，每一口入口的水，都曾在汗水与泪水中走过一程。也许正是这种带着温度和重量的水，才真正解了一个山区县在时代变迁中的“发展之渴”“尊严之渴”“未来之渴”。